汪辟疆说近代诗

片断： 大西蜀派 蜀中夙称天府之国，北走秦凤，有铁山剑阁之塞；东下荆襄，有瞿塘滟滪之险；南通六诏，西拒土番，山水襟东，自为藩篱。杜公诗云：“嘉陵江色何所似？石黛碧玉相因依。正怜日破浪花出，更复春从沙际归。巴童荡桨欹侧过，水鸡衔鱼来去飞，阆中盛事可肠断，阆州城南天下稀。”东坡诗云：“胶西高处望西川，应在孤云落照边。瓦屋寒堆春雪后，峨嵋翠扫雨余天。”而白香山“蜀江水碧蜀山青”七字，尤能曲曲传出蜀中山水。 蜀中山水，青碧嵌空，奇秀在骨；灵芬所发，乃在高文。其以词赋见称于汉京者，如相如、扬雄、王褒、李龙无论矣。即以诗论，陈子昂、李白、苏轼、苏辙诸家，皆以蜀人争鸣唐宋，蔚为正声，腾踔一时，衣被百代。顾诸家生长西蜀，周览四方，其诗继往开来，总集众制；又能善出新意，自成一家，巨刃摩天，固不必载蜀山蜀江之青碧而出也。惟宋人如文与可、唐子西、韩子苍，皆为蜀中诗人之著者，其人亦尝游宦四方，而其诗则甚肖蜀中山水。即寓公游客，如少陵、山谷、剑南诸家，其客蜀所作，亦颇与蜀山蜀水之青碧为近。盖山川与文章相发，寓于目者不可弭于胸，其理固不可诬也。 西蜀诗人，两宋为盛。东坡而外，如文与可之清苍，韩子苍之密栗，唐子西之简远，任伯雨之秀逸，并皆结束精悍，戛戛生新，芒焰存澹简之中，神韵寄声律之外，奇秀在骨，固山川闲气使然。然以宋时蜀中诗人与江西派诗家往还之故，薰习既久，故风骨气韵，略同江西。今始就其师友渊源言之：眉山苏氏出欧阳水叔之门，欧公虽有“老夫当避此人出一头地”之言，然子瞻终身服膺，始终无间。其祭欧公文且云：“不肖无状，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，十有六年于兹。”则苏氏倾服至矣。山谷继起，诗语妙天下，然子瞻以词坛老宿，且有效庭坚体之诗。其题山谷诗云：“见鲁直诗，未尝不绝倒。”又云：“读鲁直诗，如见鲁仲连、李太白，不敢复论鄙事。”而山谷内集《古风上子瞻》二首，且有相依平生气味相似之语。又有诗云：“我诗如曹郐，浅陋不成邦，公如大国楚，吞五湖三江。句法提一律，坚城受我降。”倾服尤至。此苏黄二公互相推重之可考者也。造山谷以《神宗实录》事，谪贬涪州，旋移戎州，蜀士多从之游，讲学不倦，凡经指授，下笔皆有可观。是江西诗派之流衍蜀中，史籍具在，尤可征信。即蜀中诗人韩子苍氏，亦尝出宰分宁。晚年侨寓抚州，终老其地。子苍既以诗受知山谷，又与山谷之甥徐师川游处，师川《大歇庵诗》一章，子苍为手录之，子苍为亚卿作十绝句，师川亦跋之云：“夏木阴阴欲放船，黄鹏啼了落花天。十诗说尽人间事，付与风流葛稚川。”韩徐倡和，尤征沆瀣。吕紫微作《江西诗派图》，子苍以蜀人入录。韩氏虽深致不满，然《陵阳》一集，至今具在，黄门法乳，不难寻绎，是又无庸深讳者也。至魏庆之《诗人玉屑》乃云：“曾茶山之学，出于韩子苍，后茶山传其学于陆游，加以研炼，面目略殊，遂为南渡大宗。赵庚夫《题茶山集》云：‘清于月白初三夜，淡似汤烹第二泉。咄咄逼人门弟子，剑南已见一灯传。’三家句律相似，至放翁则加豪矣。”据魏氏所言，又知子苍诗法，流衍于江西，而剑南以久寓蜀中，又将江西曾氏之学，间接以授于蜀人，展转流布，灼然可寻。他如荆公山谷二家，并以赣人为诗坛盟主，篇章流布，遐迩承风。其为遗集作郑笺者，一为丹棱李壁，一为新津任渊，李任并皆蜀人，他省人之景仰江西者，无此勤劬也。流风未远，轨辙犹存，今蜀中诗人之卓然自立者，并能本山川之灵秀，发轶世之清辞，所谓巉刻苍秀之境，正与文与可、韩子苍、唐子西诸人之所为者，千载后遥遥默契也。 ……